父亲的眼睛

蔡顺利

     冬夜的凌晨，父亲把我从睡梦中轻轻地唤醒。我惺忪中看到，父亲正用慈祥的眼睛无声地催促我起床。父亲帮我收拾好行囊，母亲为我做好了早餐。父亲还逐个叫起弟弟妹妹为我送行。我总是磨磨蹭蹭的不愿离开家。这是我的第一次远行。
     父亲一次次催我起程。他用自行车驮上我，借着忽明忽暗的月光，在坎坷不平的乡间土路上吃力地行进。生我养我的村庄被远远地抛在身后，由清晰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我的泪水里。三十多里的路程走完了，天还没有大亮。父亲把我送到了县城的县委党校，这里被临时作为县里的新兵接待站。父亲是邮递员，他还要下乡去送信报和邮件。父亲把我交给接兵的解放军战士后，匆匆地和我告别时，我的眼光与父亲和蔼的眼光相聚一起，他仿佛在嘱咐我：“坚强些，到部队一定要好好干！”
    虽然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父亲去世也快十年了，但是父亲送别我的情景仿佛就像是昨天，永远清晰地定格在我的记忆中。父亲那双慈祥的、和蔼可亲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激励着我，让我在工作中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我在天安门警卫营服役的第五个年头，幸运地提了干。不久，上级干部部门首长又找我谈话，说是组织上拟推荐我去军校深造。因为是干部学员，入学时虽不像在校学生和战士考大学那样严格，但，也是要进行考试的。所以首长要求我从现在开始既要做好本职工作，又要抓紧复习文化课。首长还说，这次是全军统一招生统一分配。希望我学成毕业能仍然回到警卫部队来。但也要我充分做好可能分配到其他部队或野战部队甚至战斗前线的思想准备。说者无心，我却认真地记住了首长谈话中说到的“毕业后全军统一分配，可能会分到其他部队”的话。北京是祖国的首都，是令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父亲曾有一个梦想，就是到北京看一看天安门。想到我在天安门地区站岗执勤五六年了父亲还没有来过首都，万一以后不能再回到北京工作，那样父亲来北京会更加困难。我当时一边工作一边复习军事知识和文化课，同时，也给父亲写信，要他请几天假来北京看一看。
     父亲起初不愿意来，说是快要离休的人了，等离休以后再说。他在几十年工作中，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从来没有因为家中的或个人的事情影响过工作。这一次还是这样，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给组织和其他同事添麻烦。我只好给邮局的其他叔叔写了信，说明情况，这样邮电局就安排了父亲休假。
     父亲来北京后，看我又是工作又是学习地那么忙，只好自己外出参观游览，天安门广场、故宫、中山公园、劳动人民文化宫、前门大栅栏等地都是他一个人去的。大概过了三五天，父亲就说邮局里的工作很忙，要回去。我心里明白，父亲怕影响了我的工作和学习，当然也放心不下自己的工作。我劝说父亲多住几天，不要急着回去。大概是父亲没有更充分的理由，他突然说：“我必须得回去了，该到郑州去洗眼睛了。”父亲说他的一只眼睛解放前在部队里的时候就已经失明了，这只眼睛的眼球是只假眼，所以需要定期到医院检查。郑州的一家医院是定点医院。此前没有听父亲讲过，所以我一点也不知道。我惭愧我这个做儿子的真是太粗心了。特别是父亲去世以后更是常常忆起父亲那双眼睛：在我呀呀学语的时候、在聆听父亲给我讲童话故事的时候、在父亲手把手教我写字的时候，还有父亲带我走出故乡的那个夜晚以及他在战争岁月和几十年风风雨雨的工作中……
     父亲九岁那年，祖父就病逝了。我家本来住在县城，后来随着城市人口下放的潮流回到了农村。一家七八口人的生活重担就靠父亲的工资和母亲挣的工分。我在离家一百余里的外祖父母家读书，每到寒暑假的时候，我就去父亲工作的地方住上几天，然后再回家。我看到父亲的生活非常艰苦，常常分拣报刊和邮件到深夜。有时候他又戴上老花镜在灯下缝补衣袜。他自己不舍得吃贵的饭菜，而却要给我买上好吃的饭菜，总是看着我吃下才心满意足。他自己不舍得穿件新衣服，却经常给奶奶和我们买新衣服。
     父亲那双眼睛虽然有一只是没有了生命的，却如同另一只眼睛一样放着光明、充满慈祥和善良，给了我们关怀和爱。他对党和事业的忠诚热爱，对同事和工作的友善热情，对老人的孝顺和子女的管教疼爱，从他的眼神里不仅传递给了他的亲人，也传递给每一个熟悉他、了解他的人。特别是在我的成长道路上，父亲的眼光里始终充满着信任和鼓励、关怀和慈爱，给我无穷的智慧和力量。
     后来我到部队干部人事部门工作的时候，一次首长和我谈心，我给首长讲了父亲解放前在部队，他的一只眼睛失明的事。首长听了以后说，你父亲应是革命伤残军人，问我是否享受有关待遇。我说，好像没有。因为那时候没有听说父亲一只眼睛失明，更没有听说享受伤残待遇的事。首长非常关心这件事，他要我问一问，说是如果没有享受的话可以申请补办。首长还帮我找来了有关文件。于是，我就给父亲写了一封信，把首长的意思告诉了他。
     不久，父亲给我回了信。父亲文化水平不高，以前寄给我的信大多都是请叔叔阿姨代写的，而这封信是他亲笔写的。信中虽然只有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却表现了一个老共产党员崇高的思想觉悟。他在信中非常感谢部队首长的关心。他说眼睛不是在战斗中负伤，而是因患了眼疾在战争岁月没有医治条件失明的。父亲说，几十年来党和组织、单位领导和同事对他及我们一家一直非常关心照顾。毛主席、共产党的恩情永远报答不完。他要我安心部队工作，什么时候都不要给组织和单位添麻烦。这以后，我一直按照父亲的嘱咐去做。在军校，我是校里的先进典型，由于我争强好胜，我带病参加阅兵训练，直到晕倒在训练场上，才被首长和战友发现。西藏工作期间，在雪域高原抗击非典的日子，母亲病故，我把悲痛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积极为西藏筹措抗击非典的物资。每当我受到委屈、遇到挫折，想找领导、组织的时候，我就仿佛看到父亲在用一双严厉的眼睛盯着我，要我自己去化解委屈，克服困难。
 （完稿于２００７年６月１７日父亲节）